李不才心中的演技三神,為艾爾帕西諾、勞勃狄尼洛、傑克尼可遜。三神在七零與八零年代,主演無數佳片:如《教父》(Godfather, 1972)、《計程車司機》(Taxi
Driver, 1976)、《飛越杜鵑窩》(One Flew Over the Cuckoo's Nest,
1975)等。如果要說三神有什麼共通特質,大概可以用「殘暴」定義。艾爾帕西諾的咆嘯、勞勃狄尼洛冷峻臉龐、傑克尼可遜的神經質的笑容,抓住人的暴力潛質。此種暴力往往伴隨反抗體制與自我解放,使三神扮演的邊緣人有著「失敗的反抗者」的張狂姿態。相對於此,同樣活躍於七零與八零年代的達斯汀霍夫曼,因為一張老實臉(不帥也不壞),也沒拍過不才最愛的黑幫與黑色電影,一直不在我的挑片名單中。對老霍的印象只停留在《雨人》(Rain Man, 1988)的自閉症天才、與《門當父不對2》的風騷老爸。但看了《畢業生》(The Graduate, 1967),我才理解,平凡演繹也是一種賣點,甚至比神經病還難掌握。
圖左起為《疤面煞星》(Scarface, 1983)、《計程車司機》、《鬼店》(Shining, 1980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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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imon&Garfunkel演唱之〈The Sounds of Silence〉。全片最重要的配樂—
只有在無聲的時刻,不理會無意義的喧囂,人與人才有可能進行單點的溝通
Ben的父母與羅賓遜夫婦。社會期許的生活如同上圖,表
面光亮刺眼,但背光處卻是曖昧模糊、認不清彼此的面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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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n對未來感到困惑,即便他擁有富足的家庭、優秀的學經歷,仍使他感到不滿—未來在哪裡?我的過去累積了什麼?社會的規則又是什麼?
「自從我畢業之後,我常有種衝動,覺得煩躁,你懂我的意思嗎?我覺得
像在玩一場遊戲,但規則對我來說毫無意義,這都是某些人錯誤地創造
出來的。不,我覺得他們不是在玩遊戲,而是他們被遊戲玩弄。」
Ben的迷惘在尚未回到家中就已經展現。片頭在機場的片段,達斯汀霍夫曼為了呈現這個迷惘且缺乏自信的青年,在手扶梯上,只要身旁有人經過,Ben便會低下頭垂下目光。即便不得不參加他討厭的家宴、面對他不喜愛的人,他仍口氣恭敬的回應。
片中「水」相當具有象徵性;可以是禁閉的金魚缸、孤獨無聲的水池、解放漂流的水域、象徵凶險的暴雨。每次出現與「水」相關的元素,都應對著Ben的心境改變。金魚缸代表社會、親友、價值觀對Ben的壓迫與自我壓抑。穿著潛水衣沉於泳池,岸上是試圖按照社會價值塑造Ben的親友,至此Ben認知自己的孤獨與社會的隔絕。與羅賓遜太太不倫戀後,Ben找到了發洩的窗口,他悠哉的泡在水池,享受由「性」帶來的自主。暴雨中,羅賓遜太太揭露事實,使Ben與Elaine的感情破碎,Ben不再享有建築在「性」的解放快感,他必須正面面對週遭事物對他的壓迫—要麼選擇抵抗,否則沉默。
六零年代是解放運動的世代。導演選擇無害且無感的白人中產階級為描寫對象,批評的視角不是劇烈的衝突—這顯然不會是「有教養的白人中產階級」會有的行為;羅賓遜先生知道Ben與妻子通姦,並試圖拐跑女兒,仍理性自制的告知Ben他的決定。對他來說,重要的不是滿足情感的報復,而是如何平衡失序的狀況,回歸「正常生活」。既然直接的衝突場面不會出現,導演必須更為注重「觀看」的角度,引導觀眾用Ben視角觀看。主要分兩種方法:第一種,鏡頭與人物距離較遠,且在前景有物體阻礙部分視角,藉此讓觀眾成為在場遠觀的第三者。第二種則在Ben與週遭事物的認知衝突中,Ben總是在鏡頭的前景,我們透過Ben的背影去看他所面對的荒謬情景。
劇中最具悲劇性的是羅賓遜太太。她勾引Ben除了肉欲外,同時亦包含了反抗庸俗生活與青春再回的渴望。羅賓遜夫婦身為有教養的中產階級,生活無虞,女兒亦在柏克萊大學就讀。但這一切並不意味著幸福,漂亮水缸中的金魚未必快樂。Ben對羅賓遜太太,除了性解放外,他也渴望彼此認知;是「述說與傾聽」讓他選擇了這項關係—沒有人想聽青年想要什麼、想說什麼,一切的一切只告訴青年「該做什麼」。
Ben厭惡他所處的社會氛圍,厭惡親友善意推薦的前程,他希望有人聽到他的聲音,希望有「長者」願意說他們的青春,以及「何以至今」。羅賓遜太太面對Ben的簡單願望,只希望停留在「性」—她已沒有青春的反叛活力、失去生命的渴求,只有酒精與危險的性遊戲中,她才能找回一絲自我存在。她堅決不讓Ben與Elaine見面,是深刻了解,Elaine與Ben對青春有相同的認知與困惑,將使他們彼此傾聽、彼此吸引。全劇中,羅賓遜太太是最清楚事情頭尾的人,因為她沒有深陷在青春式的噪動,能以殘火照見全局。她唯一的失誤是,即便了解到結局,最終選擇退閉保守的生活,不願面對—不願與Ben認知彼此(這等同於自我否定),也不願放下Ben帶給她的刺激。
片尾Ben與Elaine逃離了婚禮現場,登上巴士離去。這原本可以被表現為喜劇結尾。但兩人喜悅的神情逐漸消去,轉變為一臉漠然、或者說迷惘。他們將要往何處去?何處能傾聽青年的聲音?何處能有真誠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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